李弘：帝京印象 — 西方版画中的老北京

这个演讲带着我们回到17到19世纪的老北京。在栩栩如生的画面中，我们如同自己亲历了皇朝的三个世纪。
　　在西方人的版画中，我们可以看到当时高大雄伟的北京城，由于西方人对帝国的敬仰，画面的比例甚至有一些变形；听到当时北京冬日冰上高速路上的欢笑声，仿佛还在昨日；我们还能亲历同治皇帝的大婚，感受帝国辉煌时的威严，而这些却是当时的中国百姓所看不到。

在这里我首先解释几句，什么是版画？版画实际上就是印刷品，它的制作实际上是一个过程。首先是那些画师在现场大概做一些素描，然后是雕刻师，把它们再雕在木板上、铁板上 ，还有腐蚀板上，再下一道工序是把它们印刷出来，最后是有公司把它们给分发到读者手中，它们也许装帧在书籍里面，也许装帧在单独的画册里面。照相技术出现之前，版画是人类传播形象媒体信息的，唯一的媒体工具。

　　从明末，西方人第一次到了中国南海的零丁洋，登上中国大陆以后，一直到清末，也就是十九世纪末期，照相技术普及之前，西方人实际上利用版画作为工具，描绘了大量中国的景色，这些版画留存在世，其实成千上万，也有很多书籍，但是在几百年的时间里面，我们中国人其实并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，它们当时主要是给西方读者去看的，这些版画尽管当时印刷了很多，有些画实际上当时印了几千张、上万张、或者十几万张，但是由于它当时并不那么珍贵，所以保存下来的很少，流传至今，实际上是非常珍贵，珍贵在什么地方？我在这儿给大家讲三个故事。

　　这是第一个故事，咱们先看看跨越三个世纪的老北京。这幅画作于1656年，谁画的？是到中国来的第一个荷兰商团里面的一个随团的小文书，他的名字叫Nieuhof（纽豪夫），实际上我们大家现在知道，北京是人类城市建筑、城市规划史上的一颗明珠，尽管这个画家，你看他其实不太专业，再加上这个版画也比较粗糙，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得出来那个时候，在几十里地外的东郊，向北京城望去，城墙高大雄伟，在城里面沿着这个中轴线，一排高大的建筑，包括城门、包括宝塔，还有当时紫禁城里面的宫殿，鳞次栉比，远望重山叠嶂，方圆百里，空气清新透亮，一目了然。城外，农民的田成方成块，大道修得也非常漂亮，道上人来人往。这些当时给西方人留下的印象，这是王朝的大都会。而且在当时，实际上用版画来表现一个城市的，整体的宏观的这种绘画是非常少有的，所以这张画不但是帮我们留下了三百年前老北京的形象，在世界的城市绘画史上，它也占有一席地位。

　　第二张差不多过了一百多年，到了十八世纪末期，这幅画谁画的？是第一个英国的国家代表团，觐见乾隆皇帝的时候，随军的画家叫威廉•亚历山大画的。我们可以看得出来，跟前一幅画相比，这个画家确实很专业，那么尽管我说他很专业，可能大家说这个城门好像看起来比例不太对吧？不太专业吧？它确实不成比例，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，我们可以想象得到，当时北京的城墙和城门，在西方人眼里就是这么宏伟壮观，他不但画了城门城墙，而且这是从北京的西郊观看北京全城的景色，我特别注意到右下角这个牌楼，实际上这个牌楼也很有历史价值，当时北京的城墙外都有护城河，九门外面都有石桥，石桥外面都有非常精美的牌楼，后来我在书上查到，九门外的牌楼，除了前门的五牌楼，到了十九世纪基本上全都倒塌了。所以后来的很多中国的文献里面都没提到过，这张画告诉我们的故事里面有着非常明显的时代的印记。

　　第三张画，是又过了差不多一百年了。1870年又是一张西方人在城外画的北京城的景色。这张画实际上是我的最爱，为什么我喜欢它？第一个我觉得这张画应该说是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场景全了。北京城在这张画上有箭楼、有城楼、有闸楼、有瓮城，有皇城脚下子民的这些四合院，而且还有这么多栩栩如生的皇城脚下的子民。这个时间是在1870年，请大家注意一下，实际上在1860年英法联军占据了北京之后，外国人是可以在北京开公使馆的，他们可以在北京驻留的，所以他有机会去观察这些老北京的人，跟前两张画比起来这些人就画得更加生动了、更加真实了。另外当时确实照相技术已经出来了，所以他们在画的时候，所有的比例就要合适得多了。这个北京的冬天这一日，由于整个护城河冰冻三尺，就天然地形成了一个北京当年的高速路，你从南到北、从东到西，在冰道上这一滑，那可是比你在城里面坐轿子或者是步行要方便多了，所以应运而生也就出现了很多冰床，都是出租车，有人拉，有人坐，你看还有人站在那等，可能这就是一个出租车站，所以这个冬日的一景非常有意思。

　　第二个故事，我们一块去参加一下同治皇帝的大婚，同治皇帝是咸丰皇帝和慈禧太后的儿子，他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，而且这个皇帝是继康熙皇帝之后，在清朝历史上第二个在位大婚的皇帝，所以慈禧肯定是要给他大办婚礼的。1872年7月份的一天，这是大清门外面的一个角楼，已经开始张灯结彩、披红挂彩，因为新娘要从这个正门进去，穿过千步廊，进入到紫禁城里面去，那么新娘准备了很多嫁妆，这是抬嫁妆的阵势，而且这个地方，当年的报道说路上撒了一层黄沙，为什么呢？第一个，这个黄色是象征了皇家的颜色，第二个，因为当时北京道路非常泥泞、坑洼，所以撒了黄沙，也是为使这条路更加平稳，保证这些嫁妆在搬运的过程中不受损失，到了大婚的那一天，这是娶亲的仪仗队，上千人去接这个新娘。这是新娘的公主府的大门外，张灯结彩，什么时候把新娘从公主府接出来，什么时候上路，什么时候进到大清门，什么时候进到前门，这个在清朝都是有非常严格的规定的。所以那一天娶亲，就是要在午夜的十二点，准时要进入大清门，所以你看抬公主的大轿灯都点起来了，应该是在夜里，而公主府的这个大轿，三十二人抬，这么大阵势的娶亲，实际上当娶亲那一天是不让老百姓看的，那大家忍不住好奇心，所以这张画，画的是老百姓从倒座（与正房相对的房屋）用指头把窗纸捅破了，然后偷偷地在看迎亲的过程，看见什么了呢？看见了各省都为皇上的大婚进贡，有牛马骆驼，有绫罗绸缎，那不让看，我们今天怎么看了这么一幅连环画呢？这就是西方版画给我们留下来的。当时在伦敦已经出现了一个专门用版画来发行的报纸叫The Illustrated London News，就是《伦敦新闻画报》，这张报纸是1842年在伦敦创刊的，是整个世界上第一张以形象信息作为主要内容的一张报纸，他们听到了中国的皇帝要大婚，说赶快派个记者去吧，不但有文字记者，还有专业的画家，派到中国来了以后，他们就采访、编写，但实际上也跟老百姓一样，是借了老百姓的倒座 这个后屋，观看了这个场景。所以他们最后画出来了。实际上这些景色，中国的老百姓很多人没看到，一个月后，出现在了整个西方的报刊上，反而是西方的读者当年就看到了这些景象，当然这个实际上也是中国的封建皇帝，最后的一次隆重的大婚，留下了这个资料，实际上很珍贵。

　　下面咱们再看看老北京冬日一景，老北京冬天特冷，因为那么冷，所以冬天都是冰冻三尺，冰上的活动非常多，这是当年外国人画的乾隆皇帝正坐着他的小冰车，整装待发去北海，看清兵冰上演武的比赛。一百多年后，这是他的重孙子光绪皇帝，光绪皇帝是坐着奥地利皇帝送给他的这么一个豪华的冰车，由这个清兵拉着，在北海上冰上兜风。这两张画，前后隔了一百多年，你可以看看他这个冰车比他这个祖爷爷的冰车要风光多了。对吧？但是你看看这些清兵，穿的破衣烂衫，跟前一张画里面的清兵没法比，而且这个时候乾隆爷是去看练武，这个时候光绪皇帝只不过是在冰上兜兜风而已。当然不光是皇帝喜欢冰上活动，京城贫苦的这些孩子们也喜欢，只不过是工具不同了，拄一个棍儿，脚底下绑个竹片，这就是他们的冰车了，尽管这些冰上活动很简单，但是我们都能够听到他们当年的欢笑声，这个记录留下来也是非常珍贵，那除了在冰上游玩以外，当年有一个冰上的服务，实际上像我们现在的出租车一样，这就是一个出租车司机，高高的城墙下，在那儿等着接客，这一天好像运气不太好，他的客人不太多。

　　那么我讲了这三个故事以后，我想说 翻看这些版画，有时候也能启迪我一些思考，历史上东西方的交往，西方人到中国来的交往是积极的、是主动的，我们说到底 一百多年前也就是个对外开放，我把门打开了，你们可以进来，那西方人进来了以后，不辞辛劳地到了很多中国的穷乡僻壤去记录、描绘中国人的风土民情、市井市情，那么我们现在，一百多年后，中国终于再次融入了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大潮，我们看这些版画，我仍然是深深地为当年这些西方人渴望了解中国、介绍中国的这种专业的精神所感动，所以今天我觉得我们有一些时间，有一些精力，也应该去整理这些历史上给我们留下的珍贵的记忆，以启迪我们进一步开放，加入世界上东西方文化交流大潮的方向和轨迹。

　　谢谢大家。